胳膊来回搓,“你摸我?”
“你……”宋世恩深吸一口气:“你莫要多想。”
话音未落,乌鸦扑棱棱飞向偏院,他止住话头,阮望之俯身凑近:“世恩啊,我晓得你对我心存杂念、图谋不轨,可未免太心急,我多看两本西南话本,也是为你好。你看,若我们真在一起,可不得学床上那些姿势。究竟你上我下,还是你左我右,不看那些书,你能想明白吗?”
我明白什么?我不过碰了你一下,你又想到哪去了?宋世恩撕下一张纸,阮望之敲了敲先前落笔处,“你大哥后来如何了?”
身后脚步声愈发近,宋世恩不敢妄动,盯着鞋面,彼此间横亘着一根半死不活的狗尾巴草,阮望之一脚踩过去,鞋尖抵着鞋尖。
他左右没辙,提笔道:“大哥服了半个月药,咳血渐止。二哥却在药馆染上风寒。大哥替他配药,病好后,竟染上肺痨。”
身后脚步声一顿,阮望之探出身,宋世恩跟着看过去,头上插着牡丹花的窑姐对着水井抹起胭脂。
一时半会儿出不去,他扭过头,桥下早不见人影,偏院亮起一排红灯笼,窗边人影憧憧。
“你大哥不是病过一场,怎么又染上肺痨?”阮望之一手撑着墙,挡住全部视线。
宋世恩拔下笔帽,冷冰冰地对视。阮兄,我劝你日后少在国文课上写数学作业。如今连主语是谁都分不清。
他换了支笔:“二哥病重,大哥照着书店老板给的方子抓药,大伯父极力反对。父亲劝了几日,忽然病倒,咳血不止。大哥从书店老板那要来新的方子,喂父亲服下,等他稍有好转,将方子拿给二哥,二哥服后,病情急转直下。”
“真看不出来,我记得你大哥那时常来我家,说要合办一处药园,你家要六成利,我家四成,我娘不乐意,在背后说你大哥钻钱眼儿里去,早知道不替他做媒,害得雨花台的赵小姐早早没了。我说这哪跟哪,人家赵小姐嫁的是宋二哥,跟他家老大有啥关系,我娘嫌我胳膊肘往外拐,我爹骂我是个吃里爬外的东西,世恩,我就不明白,怎么每回我替你说话,都得挨骂。”
谁叫你非在阮伯父说正事的时候插话。宋世恩甩了甩不怎么好写的钢笔,甩不掉身上的黑锅,只好继续道:“大哥重新研究药方,将款冬花换成枇杷叶,自己试了一阵,不料病情加重,比二哥先一步故去。”
阮望之眼神沉了沉,按住他肩,“节哀。”
“大嫂替他守灵,旧疾复发,没两天随他去了。大伯母伤心欲绝,母亲忙着安慰,二哥帮忙置办后事,连着几日没顾上吃药,大哥头七刚过,他跟着走了。大姐从夫家赶来,途中染上风寒,又在灵堂跪了一夜,感染肺痨,没多久也故去了。再后来大伯父,伯母,父亲,母亲相继病倒,只有我,我还活着。”
写到最后,手背蹭上一团黑墨,“父亲”两个字像飘在远处的一艘小船,飘飘荡荡,变成一团黑色的影,斑斑驳驳,压在胸口,沉甸甸的。
阮望之背着手朝前看了看,偏院灯笼灭了一盏,窑姐儿扭着胯走过去,敲开门,没一会儿,扬琴声远远传来,他拉着宋世恩走到背风处,问道:“你说的那位书店老板,我怎么听着像姓曾的那位?当初我三哥找他买书,被他哄着信了什么延长增粗口口的秘方(口口指的是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)。自己买药回来试,结果吃了满嘴燎泡。”
宋世恩摇头,“曾先生只卖书,不懂医术,你三哥大概找胡先生买的书。胡先生早年在奉天学过跳大神,后来东北沦陷,来南京自学了拔火罐和针灸,常鼓捣些神神鬼鬼的医术。去年清明,他感染了风寒,不吃药,给自己放了三天血,因而病故。父亲吃过他的方子,叫我给他送副挽联,不曾想被他家太太赶出来,往后便没了交集。”
“你说,咱们两家的疫病,会不会和那老家伙有关?”
他沉吟片刻,合上笔帽:“没有证据,不敢妄言。”
“没有我带你找。”阮望之牵住他的手,宋世恩眼皮稍稍一抬,“如今书店歇业,胡太太随曾先生一道回了山海关。你打算从哪里下手?”
手腕忽地一紧,他连挣几下,没挣开,蹙眉道:“你我两家的疫病本不同,胡先生又与我家无冤无仇,何必改药方害人?”
第一版主